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,我坐在一张大得吓人的桌子对面,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是我翻了半天柜子才找出来的,领口磨得起了毛边,袖口也有一道浅淡的补痕。 对面的女总裁没看我的简历,眼睛却一直停在我手腕上。 那眼神太专注了,专注得让人发毛。 我下意识缩了缩手。 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:“ 你这块表,是在哪买的? ”我愣住了,说父亲留下的。 她没再说话,面试草草收了场。 回家的路上,我一直想不通一块旧表有什么好看的。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,那块表,让一个老人整整找了五十年。 01 楼下早点摊还没收,油条的香味飘上来,我坐在床边,看着柜子顶上那只旧皮箱发呆。 箱子是父亲留下来的,皮面裂了缝,锁扣也锈了,可我一直没舍得扔。 今天是面试的日子。 我在化工厂干了二十六年维修工,从学徒干到老师傅,什么机床没摸过? 什么故障没修过? 以为能一直干到退休。 结果去年年底,厂子说倒就倒了。 清算、赔偿、遣散,前后不到三个月。 五百多号人,各回各家。 我五十岁,不上不下的年纪,去人才市场转了几圈,人家看了我身份证上的出生年月份,话都懒得说几句,只递一张登记表让我回去等消息。 等着等着,三个多月就过去了。存款见底了,心里也慌了。 儿子魏泽洋昨天晚上的话还在耳边:“爸,你那一身手艺,董氏集团肯定能用得上。我同学他爸就在里头管后勤,说维修工一直缺人。” 我没接话。 董氏集团,这座城里数一数二的大企业,我一个下岗老工人,去那儿能行吗? 但我还是打开柜子,翻出了那件中山装。 是十年前一个远房亲戚的旧衣裳,料子厚实,平日舍不得穿,过年才上身一回。 洗了不知多少遍,领口起了毛边,但还算干净平整。 我套在身上,对着那面发黄的穿衣镜照了照,怎么看怎么别扭。 西装裤也找了一条,膝盖处磨得有些发白,好在不仔细看瞧不出来。 我正对着镜子发愁,魏泽洋从房间探出头,手里攥着一只绒布小盒子。 “爸,把这个戴上。” 他把盒子递过来。我打开一看,是一块表。老式的机械表,表盘微微发黄,表带有明显的磨损痕迹。这是父亲留下的。 “我的手表坏了,你戴这个稳当。”魏泽洋说着,帮我扣在了手腕上。 我看着表壳上那道深深的好划痕,心里有些发沉。 父亲去世十年了,这块表他戴了一辈子。 记得小时候我问过他,这道划痕怎么来的,他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天旱烟,只说了一句:不记得了。 也不晓得他是真不记得,还是不想说。 “ 走吧爸,我送你到楼下。 ”魏泽洋拍了拍我的肩膀。 董氏集团的总部大楼在城东,三十多层的高楼,玻璃幕墙亮得晃眼。 我从公交车上下来,站在大门口,仰头看了一眼。 说实话,心里头有点发怵。 前台的小姑娘很客气,问了我的名字,打了个电话,领着我去十四楼的会议室候着。 电梯门开的时候,一股凉气扑面而来。 会议室里空荡荡的,一张长桌能坐十几个人,茶盘里摆着瓶装水和白瓷杯。 我找个角落坐下,空调的温度有点低,胳膊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 等了一会儿,门推开了。进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,穿深灰色西装套裙,头发在后脑勺盘了个髻,脸上带着客气的笑。但笑意没到眼底,眼神很利。 我心里反应过来,这人起码是个高管。 “魏师傅吧?我是董玉霞。”她在我对面坐下。 “您好。”我站起来又坐下去,手不知往哪儿放,最后搁在膝盖上。 董玉霞翻开面前那沓纸,应该是我的简历,看了两眼,又合上。 她抬起头,目光落在我脸上,又滑下去,落在了我手腕上。 她愣了一下。 那种愣法,不是礼貌上的停顿,是整个人瞬间定住的样子。 她盯着我的表,眼睛一动也不动,面色慢慢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。 被盯得心头发毛,我本能地想把手腕藏到桌下,她又开了口:“你这块表,是在哪买的?” 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一种奇怪的哑。 “父亲留下来的。” 她沉默了几秒:“他现在……” “走了十年了。” 她没再追问,又看了一眼我的手腕,然后低头翻了几页简历。 问话变得公式化:干过什么、会修什么设备、家住哪里、能不能接受倒班。 我答得老实,她听得也认真,但方才那种气氛,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,始终没散。 面试不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。 她站起来跟我握了手,说“我们会通知你”。 语气客气得像一杯温水,什么味道都没有。 出了大楼,太阳晒得脑门发油。我站在台阶上,回头看那扇玻璃转门,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:那块表,到底哪里不对劲? 02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不多,我找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。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,落在手腕上。 我低头看着那块表。 表盘发黄了,指针倒是走得稳稳当当。 表带是真皮的,磨损得很厉害,边角都磨得发白了。 表壳上那道划痕横穿表面,看得出来有年头了。 我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,手指尖传来微小的凹凸感。 父亲走了十年了。 他这一辈子,没攒下什么好东西,唯一像样的物件就是这块表。 临终前,他把表从手腕上摘下来,硬塞进我手里,手指头凉得像井水。 “戴着,能保平安。” 那是他